十月初,俄罗斯伊尔库茨克。西伯利亚与远东防鼠疫研究所的一名 28 岁女实验员,死于重症肺炎。俄罗斯独立媒体报道说,她生前工作的时候,打碎了一支装有肺鼠疫菌的试管。
消息一出,美国国务院说正在密切关注,蒙古国加强了边境监测,WHO 发的评估是,风险中到低。
后来俄方说,5000 多次检测没有检出鼠疫菌,197 名接触者里无人发病,死因至今没有确认。
一支试管,一条人命,5000 多次检测。
这就是 2026 年,鼠疫出现在人类社会里的样子。警报拉得很响,没有人被烧到,它更像一场消防演习。
那为什么一支试管,能惊动这么多国家?
先看一个很多人不熟悉的排名。中国的《传染病防治法》里,甲类传染病只有两种,鼠疫和霍乱,鼠疫写在前面。新冠最紧张的那几年,走的是乙类按甲类管理,甲类是它借来的。而鼠疫,是天生就长在这份名单上、雷打不动的第一位。
不过你上一次见到它,大概率不是在新闻里,而是在短视频里,一只站在草原上、伸着脖子等投喂的土拨鼠。这篇文章要讲的,就是这两个形象之间的七百年,以及你和我到底要做什么。

(喜马拉雅旱獭。图,Christopher Fynn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3.0)
先把时间拨回 1347 年。
瘟疫从黑海沿岸出发,跟着商船到了西西里,然后是意大利、法国、英格兰,几年之内扫过欧洲大部。后人给这场灾难起名叫黑死病。这个名字是几百年后才开始用的,十四世纪的人管它叫「大死亡」。
它的老家在哪,吵了几百年,2022 年才被钉死。吉尔吉斯斯坦的伊塞克湖畔有两座墓地,墓碑铭文写着 1338 到 1339 年,其中一些直接写着「死于瘟疫」。这些骨头在博物馆里放了一百多年,直到 2022 年,古 DNA 技术打开了它们,接上了黑死病全欧洲菌株的共同祖先。黑死病的老家,在天山。
它到底杀了多少人,到今天都没吵完。教科书口径是欧洲死了三分之一到一半;也有学者认为接近六成五;2022 年一项覆盖 1634 份花粉样本的研究给出了更碎的图景,波兰和捷克几乎没受影响,意大利中部和瑞典南部整片崩掉。研究者的原话是,我们已经不能再说是它杀死了半个欧洲。
数字吵不完,亲历者留下的东西吵不了。
薄伽丘在《十日谈》的开头写,病人的腹股沟或腋下先长出肿块,有的长到苹果那么大,大约三天后,人就开始死。锡耶纳的编年史里,一个叫阿尼奥洛·迪·图拉的税吏,绰号「胖子」,写下了这一句。
「我,阿尼奥洛·迪·图拉,人称胖子,用我自己的手埋葬了我的五个孩子。」
同一本编年史里还有一句,我当时就愣住了。他说,没有人哭丧,因为所有人都在等自己的死。
那个年代没人知道凶手是什么。人们猜过天罚,猜过坏空气,也猜过标准的替罪羊。反正都是看不见的东西,随便安一个罪名上去都不难。

(1411 年《托根堡圣经》里描绘的瘟疫病人,这幅插图常被用来讲黑死病的症候)
它是鼠疫的第二次大流行。第一次是 541 年的查士丁尼瘟疫,第三次在十九世纪从云南出发,经广州、香港,被蒸汽船带向全世界的港口。
有意思的是,在完全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情况下,人类还是做对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。
隔离。
1377 年,亚得里亚海边的拉古萨立法规定,来自疫区的人和船,必须先待在指定地点待够 30 天。后来这个期限延长到 40 天,意大利语里的「四十天」变成了欧洲各语言里的隔离,quarantine。威尼斯人还在海岛上建了专门的隔离医院,给要进港的船发健康证明。你想想看,一个连细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代,留下的规矩硬是管用了几百年。原因说出来有点好笑,鼠疫的潜伏期是 2 到 6 天,四十天的窗口,富裕得有点过分。

(威尼斯的隔离岛 Lazzaretto Vecchio。图,Godromil / Wikimedia Commons)
对比一下人类干的另一半事,就没这么好笑了。放血,用烧红的铁条烫肿大的淋巴结,把干燥的蟾蜍皮敷在肿块上,把拔了毛的活鸡绑在病人身上。最贵的疗法是独角兽角粉,再往下数是碎祖母绿。坦率的讲,那不是不努力,那是把全部力气用在了错误的方向上。
还有个流传很广的误会顺便拆一下。说中世纪教会大规模杀猫,猫没了,老鼠泛滥,才有了黑死病。这个查下来是伪历史,源头是 2001 年的一本书。真正杀猫杀狗的是三百多年后的伦敦,1665 年,官方命令白纸黑字,笛福估计那年杀了四万只狗、二十万只猫,而历史给这次屠杀的评价是,杀错了。猫和狗,恰恰是抓老鼠的。
社会层面的反应,几百年里其实就那几种。逃,藏,贿赂,和给别人安罪名。1720 年的马赛是个完整样本,一艘从黎凡特回来的商船,航行途中已经死了九个人,卫生局的证书上写着「污染」,但船的投资人是马赛市政厅的官员,他动了关系缩短隔离,为的是让货赶上集市。第一个倒在城里的,是给水手洗衣服的洗衣妇。那一年,城里死了四五万人,差不多半座城。
顺手说个反差。1665 年鼠疫传到剑桥,三一学院关了门,23 岁的牛顿回了林肯郡的农庄,一待就是 18 个月,搞出了微积分、颜色理论和引力理论的雏形。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居家办公,是被瘟疫逼出来的。
地球的另一边,1642 年,明末的医生吴有性写成《温疫论》。他说这场病「非风、非寒、非暑、非湿」,是天地间别有一种「戾气」,还写下「牛病而羊不病,鸡病而鸭不病」,意思是这东西挑宿主。他猜到了病是一种具体的、外来的、会传染的东西,就差看见它。从「戾气」到能看见的细菌,隔着两百五十年,和一台显微镜。
转折点在 1894 年的香港。
那年春天广州暴发鼠疫,几周死了约六万人,接着烧到香港。全世界的细菌学家都往那儿赶。科赫的学生北里柴三郎来得早,港英政府给他最好的实验室。法国巴斯德研究所的耶尔森晚到几天,什么资源都没拿到。
耶尔森找了位意大利神父帮忙,两天搭了间竹棚当实验室,还贿赂了运尸的英国水手,换他们允许他在尸体下葬前,看一眼腹股沟的淋巴结。两个人在采样上做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,北里查的是血,耶尔森查的是淋巴结里那团脓。血里的细菌稀稀拉拉,淋巴结里的细菌堆得像糊。1894 年 6 月 20 日,他看见了那个菌,两端圆滚滚的小杆子。

(1894 年,香港坚尼地城,一间被临时改成鼠疫隔离医院的玻璃厂)
四年后,另一个法国人西蒙把染疫的老鼠和健康的老鼠用铁丝网隔开,健康老鼠还是死了,他推断元凶是跳蚤。同行笑了他很多年,外号叫「带着跳蚤的魔术师」,一直到 1907 年,这个结论才被写进教科书。

(印鼠客蚤,鼠疫最主要的传播媒介。图,CDC / Dr. Pratt)
细菌找到了。但人类刚学会叫出它的名字,中国就撞上了一场大考。1910 年 10 月,满洲里。
起因特别近代。德国的化工厂发明了新染料,能把便宜的旱獭皮染成仿貂皮、仿水獭皮,欧洲市场上旱獭皮一下子值钱。旱獭就是土拨鼠,猎人涌进草原,剥皮、交易、睡大通铺。肺鼠疫从猎獭人的营地出发,搭上中东铁路,跟着返乡过年的劳工一路南下。哈尔滨的华人区傅家甸,三个月死了约五千人,那地方总共也就两三万人。
这时候,一个 31 岁的人到了哈尔滨。伍连德,出生在马来西亚槟城,剑桥毕业,第一位拿到剑桥医学学位的华人。他很快做出判断,这是肺鼠疫,靠人的呼吸传播,不是当时国际主流认为的老鼠和跳蚤。没人信他。为了拿到证据,他做了中国有记录以来的第一例尸检,从死者组织里找到了鼠疫菌。

(伍连德,摄于 1911 年前后)
他还有个更小的发明。两层纱布,中间夹一块吸水棉,成本两分半钱一只,他让防疫人员、警察、老百姓都戴上。这个东西后来被叫作伍氏口罩。可以说,后来一百年的医用口罩,家谱往前倒,都能追到这只两分半钱的小玩意身上。
最要命的一幕发生在 1911 年 1 月底。城外墓地上,棺木和尸体堆着埋不进去了,地冻得太深,而这些尸体还在把细菌送回城。伍连德决定,烧。火葬在那个年代是惊动祖制的事,他上了一道奏折,朝廷批了。1911 年 1 月 31 日,正好是农历大年初一,两千多具尸体被点燃。同一天,他还让人在城里发传单,号召大家关起门来放鞭炮,年俗照旧,硫磺顺便做了一次全城消毒。
那之后,傅家甸的死亡数开始往下掉,3 月 1 日归零,4 月,清廷宣布东北鼠疫肃清。统计上死了六万人上下,清廷自己的档案记的是四万一千多,两个账本差着一万八千人。但有一点没有争议,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,靠一套现代公共卫生手段,成建制地摁住一场肺鼠疫大流行。
1911 年 4 月,奉天,万国鼠疫研究会,11 个国家,130 多人,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主办国际学术会议。1935 年,伍连德被提名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,第一位被提名的华人。
说实话,写这一段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伍连德那代人手里是没有药的,能用的只有隔离、口罩、火化、停运,全是笨办法。但每一个,都掐在了要害上。

(1911 年 2 月 3 日,傅家甸火葬场上待焚的棺木,雪还没化。出自伍连德防疫相册,麦吉尔大学图书馆藏)
这段历史还有一页,绕不开。
日军 731 部队把鼠疫做成了武器,在中国用过不止一次。1940 年 10 月,飞机在宁波投下带鼠疫菌的跳蚤、麦粒和棉絮,至少 109 人染病身亡;衢州、常德、义乌也都遭过。战后 180 名原告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,2002 年东京地方法院驳回了赔偿请求,但第一次正式认定,细菌战是国家层面的战争行为。
败诉,但事实被认定了。
好,把镜头拉回现在。抗生素登场之后,鼠疫在医学上的身份就变了,从一个必死的病,变成了只要发现得早就治得好的病。
我不是学医的,这辈子读过的最难的说明书是宜家的,所以下面尽量说人话,具体的方案以官方文件为准。
说真的,打开方案之前我以为会看到什么尖端科技,结果主药是一味上世纪四十年代的老抗生素。中国现行的官方方案,是国家卫健委 2023 年 12 月印发的《鼠疫诊疗方案(2023 年版)》,首选药链霉素,腺鼠疫首剂 1 克,肺鼠疫首剂 2 克,疗程 10 到 20 天;过敏或者孕妇,换庆大霉素、多西环素、环丙沙星、左氧氟沙星。方案里有一句话建议你记住,肿大的淋巴结「切忌挤压」。别挤,这是官方用词最重的四个字。
美国的方案有个有意思的区别,CDC 现在的首选是庆大霉素和氟喹诺酮,原因很朴素,链霉素在美国已经不好买到了,太老,太便宜。怎么说呢,两个国家的最优解摆在一起,你会发现医学的很多选择,最后是被药品供应链决定的。而中美有一个共同的雷区,头孢类对鼠疫无效。很多朋友可能不知道,你家药箱里最常见的阿莫西林和头孢,恰好就是对它没用的那一类。
这不是纸上谈兵。2024 年 1 月,美国俄勒冈州一位 73 岁的男士手腕上起了溃疡,急诊按普通细菌感染处理,用了头孢曲松加甲硝唑,没见效。六天后血培养出结果,是鼠疫,药换成庆大霉素加左氧氟沙星,人救回来了。他手腕上的伤是哪来的呢,他切菜切到了手指,而家里那只两岁的猫,脖子上正好长着一个脓肿。猫后来没能救回来。这个病搁在六百年前,结局是两个人一起没了;搁在今天,是一道用药对错的判断题。
再看治愈率的账。WHO 的口径,腺鼠疫不治疗,病死率 30% 到 60%;肺鼠疫不治疗,从发病到死亡可以只有 18 到 24 小时。治疗跟上了,美国的数据,腺鼠疫病死率能压到 13% 左右。2025 年 8 月,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登了鼠疫治疗史上第一个随机对照试验,马达加斯加,450 个腺鼠疫病人,一半吃十天口服环丙沙星,一半打三天针再吃七天药,两组打平,死亡率都在 4% 上下。这个试验最扎心的数字在墙外,没能进试验的病人,病死率 19%。药费呢,口服方案 0.75 美元,打针方案 14 美元。
然后是那个最容易让人焦虑的问题,抗生素会不会有一天不管用了。
1995 年,马达加斯加从一个 16 岁男孩身上分离出一株鼠疫菌。这玩意带着一个能跨细菌物种传递的质粒,一口气抗住了八种药。八种,基本是当时治疗和预防鼠疫的全部家当。。。三十年过去,多重耐药没有变成常态,各国指南的首选药还是那几个老面孔。但那次警报提醒了一件事,抗生素和细菌之间的这场拉锯,谁都不能躺下。
那疫苗呢。我们其实有鼠疫疫苗,《中国药典》2025 年版里还收着皮上划痕用鼠疫活疫苗,但接种对象写得很清楚,「疫区或通过疫区的人员」,是给一线防控和实验室人员预备的。WHO 的立场也是同一句话,不推荐普通人接种。所以这道题的答案是不用打。你真正的防护,是别去碰那只有可能带着菌的土拨鼠。
顺便说一句,到今天,全世界仍有一批研究所合法地养着活的鼠疫菌,伊尔库茨克出事的那家就是其中之一;1972 年的《禁止生物武器公约》禁止把它做成武器,但那份公约没有核查机制。这也是开头那支试管,能让这么多国家竖起耳朵的原因。

(显微镜下的鼠疫耶尔森菌,染色后菌体两端浓染,这是它最典型的样子。图,美国 CDC)
好,最后落到你我身上。
可能有人会觉得,一年就那么几例的病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我非常理解这个反应。如果不是为了写这篇文章,鼠疫在我这儿也就是个课本里的词,离生活很远。但翻完资料我的想法变了一点,它离你我的距离,可能只差一次草原旅行。
先给你三组数字安心。国家疾控局的官方说法,近二十年,我国人间鼠疫「病例数维持在每年个位数的较低水平」。2025 年一整年,全国报告的鼠疫病例是 0。往前数 15 年,2010 到 2024,全国一共报告 33 例,14 例死亡,平均一年两例出头;那 14 个死亡病例里,大多有一个共同的遗憾,发现得太晚。作为对比,1950 年代初,这个国家一年要报一千三百多例。从年均一千三到年均二,是这套防疫体系七十年跑出来的成绩单。
但病没有从地球上消失,它退回了它本来待着的地方,鼠类和旱獭的洞里。截至 2024 年,中国还有 12 类鼠疫自然疫源地,分布在 19 个省区、三百来个县,主要在西部和北部。过去十五年的人间病例里,94% 来自两类疫源地,青藏高原的喜马拉雅旱獭,和内蒙古高原的长爪沙鼠。
所以普通人真正要做的,也就五件事。
第一件,去草原玩的时候,管住手。《哪吒 2》把土拨鼠带火之后,短视频里全是站起来等投喂的土拨鼠,还有人从网上买回家当宠物。2025 年 2 月 25 日,国家卫健委和国家疾控局联合发了一份提示,话讲得非常直,土拨鼠又称旱獭,是鼠疫菌的主要自然宿主,围观和逗乐属于高危行为,「再萌也不要与其亲密接触」。拍照可以,靠近不行,投喂绝对不行。进草原穿长裤长袖,喷驱虫剂,防的其实不是土拨鼠,是它身上的跳蚤。反正我觉得,这就是普通人这辈子跟鼠疫最可能的交集。
第二件,不吃野味,尤其是野生的旱獭、野兔、黄鼠这些东西。2019 年 11 月,内蒙古乌兰察布一位 55 岁的男性确诊腺鼠疫,发病前他在一处采石场剥食过野兔;今年 7 月,蒙古国有人吃了旱獭肉,确诊腺鼠疫。而这一切的源头,就是 1910 年满洲里草原上的旱獭皮毛贸易。一百多年了,这个病传进人间的路子,从来没换过。
第三件,家里的猫狗要防蚤。猫是鼠疫最易感的家养动物,它抓了一只染疫的鼠或者兔子回来,就可能把病带给你。CDC 的建议很具体,定期用跳蚤控制产品,别让宠物在外面随便猎食,在鼠疫流行区,别让往外跑的猫狗睡你的床。
第四件,也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件,记住就医的姿势。如果你在草原或者牧区待过,之后几天里出现高热、一个淋巴结肿得又大又疼,或者咳嗽带血、呼吸变快,去医院的第一句话,请把「我去过哪、我摸过什么、我吃过什么」主动告诉医生。官方诊断标准里的第一条就是流行病学史,发病前 10 天内到过动物鼠疫流行区。俄勒冈那位先生的教训就在这,医生一开始按普通感染处理,因为没人想到鼠疫。你随口的一句话,可能帮医生少走六天弯路,而鼠疫这个病,六天有时候就是生死的距离。
第五件,别自己乱吃药,也别去挤那个淋巴结。原因前面说过了,家里药箱里的头孢和阿莫西林,恰好是治不了鼠疫的那一类;肿大的淋巴结切忌挤压,这是官方方案的原话。如果真被疾控判定为密切接触者,配合就好,预防性服药 7 天,医学观察 9 天,这套流程是成熟的。2019 年北京那两例输入性肺鼠疫,一共追踪了 237 名密切接触者和 1431 名一般接触者,全部管起来,最后没有一例被传染。配合不是配合病毒,是配合那套把你摘出去的系统。
写到这里,该收尾了。
我再看一眼开头那支打碎的试管。按现在的信息,它更像一场虚惊,但它像个微缩模型,把今天人类和鼠疫的关系装了进去。有人出事,系统启动,检测、观察、评估、清零。恐惧还在,但恐惧的后面站着一整套流程,这是六百年前的人做梦都想要的配置。
还有一个事实特别值得知道。古 DNA 研究把鼠疫的历史往前推到了五千年。拉脱维亚一个五千年前的猎人身上就带着鼠疫菌,但他被族人仔细埋葬,旁边的墓穴里没人被传染。那个年代的鼠疫菌还不会用跳蚤,要到大约四千年前,它才学会搭跳蚤的车。也就是说,在学会这种最厉害的传播方式之前,它已经安静地陪着人类过了两三千年。
加缪在《鼠疫》的结尾写,「鼠疫杆菌永远不死不灭,它能沉睡在家具和衣服中历时几十年……也许有朝一日,人们又遭厄运,或是再来上一次教训,瘟神会再度发动它的鼠群」。这段话用的是李玉民先生的译本。
加缪写它的时候,链霉素还没有问世。七十年后的今天,这段话只对了一半。它确实不会死绝,它就睡在旱獭洞里的跳蚤身上。但它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,让一座城市安静地等死。从放血到链霉素,人类走了六百年,真正扳动天平的那一下,只是明白了病是一种细菌引起的。

(洞口探头的旱獭。图,Prakash R Iyer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)
所以下次在草原上,遇到那只站起来、伸着脖子看着你的土拨鼠。
拍张照就好。
把手收回来,这篇文章就没白写。
出处与说明
- 国家卫生健康委《鼠疫诊疗方案(2023 年版)》(国卫办医急函〔2023〕482 号,2023 年 12 月)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》(2025 年修订)
- WHO 鼠疫事实清单(2026 年 9 月 29 日更新)
- 国家疾控局《关于加强和改进全国鼠疫防控工作的指导意见》(2024 年),及 2019 至 2025 年各年度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
- China CDC Weekly 2026 年第 16 期,《2010 至 2024 年中国鼠疫监测分析》
- Randremanana 等《环丙沙星对比氨基糖苷类联合环丙沙星治疗腺鼠疫》,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2025 年第 393 卷(IMASOY 试验)
- Spyrou 等《十四世纪中欧亚的黑死病起源》,Nature 2022 年第 606 卷
- Bos 等《黑死病死者身上的鼠疫耶尔森菌基因组草图》,Nature 2011 年第 478 卷
- Izdebski 等黑死病花粉研究,Nature Ecology & Evolution 2022
- Susat 等,Cell Reports 2021
- 美国 CDC 鼠疫专题页面,及 MMWR 2025 年第 74 卷、2026 年第 75 卷病例报告
- 国家卫健委与国家疾控局 2025 年 2 月 25 日土拨鼠健康提示
- 《1911 年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报告》(马尼拉出版局,1912)
- 伍连德《鼠疫斗士》自述,湖南教育出版社中译本
- 伊尔库茨克事件报道,RFE/RL、Scientific American、BBC,2026 年 10 月
- 配图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。历史照片与版画属公有领域,傅家甸系列出自伍连德《哈尔滨傅家甸防疫撮影》相册;两张喜马拉雅旱獭照片的作者为 Christopher Fynn(CC BY-SA 3.0)与 Prakash R Iyer(CC BY-SA 4.0)
部分历史细节在正文中做了口语化转述,所有数字保留了来源口径;黑死病的死亡规模在学术界存在多派口径,正文已注明分歧。本文为科普整理,不构成医疗建议,身体不适请及时就医并听从专业意见。
以上,既然看到这里了,如果觉得不错,随手点个赞、在看、转发三连吧,如果想第一时间收到推送,也可以给我个星标⭐~
谢谢你看我的文章,我们,下次再见。
/ 作者:渊渟手记 / 投稿或爆料,请联系邮箱:mindlink@agent.qq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