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们要写一张支票,1000 亿,也可能 2000 亿美元。模型还没训出来,没人见过它长什么样。Alex,你确定这能成?」
说真的,这是我最近听过最生猛的播客开场。
这是 Cheeky Pint,Stripe 联创约翰·科尔里森的播客,来的人喝一杯。这一期请来两位,扎克伯格,和亚历山大·王(Alexandr Wang)。王的头衔是 Meta 首席 AI 官,超级智能实验室(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,下称 MSL)的负责人,创办过 Scale AI,去年被扎克伯格硬拉进 Meta。整场录了两个多小时,健力士都空了几杯。

(都柏林坦普尔酒吧里的一品脱健力士。图,Stinglehammer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)
他们聊的主角叫 Muse Wonder。如果你关注 agent 这个方向,Meta 最近的动静应该刷过你的屏。Muse 是 Meta 的个人 agent 应用,按节目里的说法,第三方报告称它可能是有史以来增速最快的 AI 应用。它不是一个又一个聊天框,它有自己的电脑,能替你打开浏览器点按钮,买茶、订餐厅、查邮件、写代码。Spark 是它背后的基座模型,Muse Wonder 是刚发布的下一代前沿模型,更大、更贵、更强,这次访谈就是围着它转的。
节目里有个现场环节特别好笑。扎克伯格冲自己的 Muse 喊话,帮我把一个西瓜订到 Stripe 南旧金山的办公室去,我这正录着播客呢,这事会很好笑。科尔里森接了句,这播客点子不错。于是真的下单了,屏幕上一个小家伙噼里啪啦敲键盘,三个人一边聊一千亿的赌局,一边等西瓜。
先别急着钱的事。我想先带你看三个画面,都是这期节目里聊到的日常。
王的 Muse 有个名字,叫 Euler。它的固定节目是每周从越来越偏门的茶商手里,找越来越偏门的茶。台湾的某个农场,日本的某个农场,随机挑一款,买回来,寄到。一个搞 AI 的人让 AI 帮他满世界搜罗茶叶,这件事本身就够有意思的。我这种至今分不清单丛和铁观音的,看这段只有羡慕的份。
扎克伯格的用法更狠。他在自家健身房装了摄像头,让 Muse 当他的综合格斗教练。他打他的,Muse 看着,回合之间只有一分钟休息,它得在这六十秒里把视频处理完,告诉他刚才重心压太靠后腿了,侧控的时候这个钩手没拿到,小心被翻。你想想看,这要求有多变态,实时视频处理,还要懂格斗。扎克伯格还老嫌它慢,说你上次花了三十秒,我只有六十秒,优化你自己,优化你自己。

(扎克伯格。图,Anthony Quintano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 2.0)
最有意思的不是它答得怎么样,是它根本没等你教。没人告诉它怎么从视频里抽帧,它自己搭了一整套视频处理、图像处理的管线,代码一行一行自己写出来。扎克伯格说了一句话,我摘下来了。他说,未来的每个人其实都会写大量的代码,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写代码。
第三个画面是他三岁的女儿奥蕾莉亚。小姑娘爱烘焙,扎克伯格本来只爱熏肉,为了女儿改陪她烤东西。他们用 Muse 的语音模式商量这周末烤什么,小姑娘会提一些根本不是食谱的主意,Muse 接住,周六早上 Instacart 把配料准时送到家。上个周末,Muse 发现订单金额差一点够免运费,往袋子里塞了个西瓜。就是直播里他啃的那个西瓜,梗图满天飞的那个。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为了这套流程,扎克伯格专门注册了个 Instacart 账号。他以前一年用两次,还得借老婆普里西拉的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我觉得全场最好的问题。他说,你说这个 Instacart 账号,到底是给我的,还是给我的 Muse 的?
这话什么意思呢?以前的互联网,账号属于人。以后呢,agent 也会有自己的账号,自己下单,自己订阅,自己花钱。商业的总盘子直接被撑大一圈,因为买家不再只有人类。王说,我在 2023 年就跟帕特里克讲过这事,让他布局 agent 购物,早了三年。扎克伯格补了一刀,凡是缺席这块的商家,迟早会难受。
好,画面看完了。现在回到开头那张支票。
去年年底,Meta 高管团队在夏威夷开务虚会。CFO 苏珊·李多次把王拉到一边,反复说同一段话。她说,这事要是不成,财务上会非常非常糟糕,我需要你明白,这个模型必须成,成了什么都好,不成的话,会非常非常非常糟糕。
当时的处境是这样的。俄亥俄的 Prometheus 集群正在扩到 1 吉瓦以上,路易斯安那的 Hyperion 在建,规划容量 5 吉瓦。运营 1 吉瓦一年大约 150 亿美元,基建是先掏的,500 到 600 亿美元一个集群。而他们要做的决定,是给一个还没训出来的模型,预支未来数年的电力、芯片和数据中心。训一个前沿模型整体要花多少钱,节目里的口径是,数百亿美元级。
科尔里森听完给了个比喻,说你们这相当于,牌还没发,先把筹码全押上了。
王的回应也很坦率。他说,这就是 hard mode 的创业,是精益创业的反面。精益创业是先做个东西试试水,有效果再加码,AI 这行没法这么干。科尔里森接了一句,你分期下注,等你看清楚牌面,牌桌上已经没你的位置了。
那他不怕吗?他也怕,他说自己当时 visceral 地感觉到,这特么是巨大的风险。但扎克伯格给了一个 backstop 的逻辑。第一,如果 AI 整体成了,他的算力不愁卖,别人抢着要,要让这笔钱彻底打水漂,不光得 Meta 失败,得整个 AI 行业失败。第二,就算真到那一步,数据中心还在,电还在,总有别的用处。
你可以说这是财大气粗。但我觉得更准确的描述是亚历山大·王给他的那句话。王说,扎克伯格身上有一件事让他很佩服,他真正内化了幂律。输多惨不重要,赢的时候赢多大才重要。
可能有小伙伴纳闷,烧钱烧成这样,怎么回本?他们的答案分三路。第一路订阅,Muse Wonder 太大太贵,先紧着付费用户上,免费档跑 Spark,愿景是不久后把 Wonder 级的能力压进 Spark 的体型免费供给几亿人。第二路商务抽成,Muse 替你省钱赚钱,他们从省下和赚到的钱里抽一小口,外加 API 和刚起步的企业业务。第三路最硬,Meta 的广告主业本身就有数千亿收入还在涨,模型顺手把推荐和广告再提效几个点,就是一笔巨款。再加上一个财技细节,自建数据中心可以折旧很多年,租云的公司则是年年掏现钱,折旧完的 H100 因为算力一直紧俏,反而更保值。扎克伯格的原话是,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是能,他自己接了一句,答案是能。

(超级计算机机房,图为示意。图,CINECA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 2.0)
钱是这么押的,那他们到底押了个什么方法论?这期节目里我最想给你带的,其实是这部分。
先说个有意思的交锋。科尔里森提了个观察,他说在支付这行,你想跟人讲清楚一个赢家产品长什么样,得写几十页,支付方式的碎片化就够写一本书。但 AI 这行很怪,赢家产品总是迅速坍缩到一个明信片就能写完的共识形态上。transformer 是明信片,chat 界面是明信片,现在大家又都挤向同一个明信片,一个有自己电脑、能常驻干活的 agent。他问,为什么 AI 的赢家产品都这么简单?
扎克伯格直接说我不同意。他说这一代 agent 跟过去的文字助手根本不是一回事,老助手是检索,新 agent 是把事办完。科尔里森说,大家看到 Muse 之后,都会觉得以后的产品就该做成 Muse 形状。王说,这个结论下早了。我们看产品的那套老维度,在 AI 原生产品上根本不是相关的坐标轴。就好比移动互联网刚起来的时候,万物皆是 app,后来才发现 app 和 app 之间的门道能写十本书。现在行业也在犯这个错,agent、带虚拟机的 agent,听着都是一回事,其实有趣的差异全被这个粗糙的分类给抹掉了。
我自己的感受是,这一段听着像抬杠,其实是整期节目思想浓度最高的地方之一。一个行业的从业者集体盯着一张明信片的时候,总有人要提醒一句,门道在明信片背面。
然后是他们为什么坚持自己训模型。这里有个背景,今年早些时候 AI 行业的共识几乎一边倒,一切向 coding 看齐,会写代码的模型就是好模型。Meta 的判断相反,他们赌多模态。理由也很朴素,世界上大多数人体验世界的方式就是多模态的,说话、听声音、看视频、拍东西,没多少人爱闷头读长文。科尔里森追问,Meta 是不是天生占便宜,毕竟手里图像和视频数据多到用不完。扎克伯格说,确实很有帮助。王补了半句,更关键的是你有没有围绕它聚焦。现在回头看,开头那个 MMA 教练能成,靠的就是这套多模态底子,模型对格斗动作有原生的理解,不用你从头教它什么叫重心失衡。
扎克伯格还顺嘴画了眼镜的未来,这块你可以当暴论听。他说眼镜最终会是纯多模态产品,听见你听见的,看见你看见的,直接在你视野里生成你需要的东西,甚至可能连 app store 都不需要。

(雷朋经典框型,Meta 的智能眼镜就做在这样的框上,此图并非智能款。图,Jacek Halicki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)
第一个词,模型即产品。这是他们内部的口头禅。意思是产品在越做越薄,性格、能力、分寸感,统统训进模型里。最直观的体现是 Muse 的界面,没有模型选择器,没有努力程度选择器,什么都没有。扎克伯格就一句,不复杂,就是想让普通人简单。王的吐槽相当不客气,他说好多 AI 产品是技术人设计的,脑子里没有那个随便抓一个普通人当参照,模型命名烂得出奇,有的数字倒着长,有的干脆换一套词,不是天天读 API 文档的人根本不知道该选哪个。
第二个词,反刷榜。科尔里森问了个尖锐的,说行业里都在讲古德哈特定律,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不再是好指标,你们真训模型的,怎么看榜单。亚历山大·王讲了个我觉得值得裱起来的观点。他说,你把榜单的供应链扒开看,所谓权威 benchmark,很多就是一个博士生读博期间顺手做的,火了,然后全世界的公司把产品思考外包给这个博士生。显然这是错的。
所以他们现在更信内部评测。王说他们量化了一个东西,叫 big model smell,大模型味。就是那种你一用就知道是超大模型在跟你说话的质感。量化方式是看模型在训练分布内和分布外的任务表现差距。分布外表现明显更硬,说明底座真的强,只是刷题刷出来的那种模型,一出卷子就露馅。
顺着这个再往里走一层,是分寸感,他们叫 discretion。一个好的个人 agent,得知道你很多事,但对外披露得极少。比如你怀孕了或者对什么东西过敏,让 agent 订餐厅,它得替你把好关,又不必把你的身体状况报给餐厅。扎克伯格点了一句,如果做的是给程序员用的 coding agent,人人共享同一份上下文,分寸感根本不重要。但个人 agent 不一样,这就是为什么各家的模型,其实早就不在一个赛道上了。
对了,说到 agent 的质感,绕不开记忆。用过 OpenClaw 的朋友大概都懂那种痛,它的记忆靠压缩来打理,长期记忆、短期工作记忆来回倒腾,用久了就会发现,这块是真的 bug。这次 Muse Wonder 把主动记忆直接做进了模型本身,不是外挂的备忘录,模型自己知道自己的记忆是怎么回事,该压缩时怎么压缩。王说得很实在,这事还有大量提升空间,但这是他们押注最重的方向之一。

(亚历山大·王。图,Meta Platforms, Inc.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)
讲到这,你可能会问,这么一套打法,是怎么在 Meta 这种大公司里活下来的?这就得讲这段访谈里我最爱的部分,MSL 的一年复仇记。
去年 4 月 4 日,Llama 4 发布,Meta 对外的 AI 脸面摔了一跤。4 月 20 号前后,扎克伯格开始打电话问计,给亚历山大·王发的第一条消息平平无奇,有空聊聊吗。两人聊了 44 分钟。两天后,王发来一封长信,讲如果换他坐在那个位置会怎么做。第一条就写着,人不要多,人才密度才是一切。
之后发生的事,科尔里森在节目里总结成四个一般 CEO 不会做的动作。第一,公开把之前的路线定性为不满意,直接推倒重组,要知道那是很多老同事的心血。第二,为人才不计代价,挖王本人和一票研究员的钱,天文数字。第三,压一个从没训过前沿模型的人当负责人,王之前做的是数据标注生意。第四,扎克伯格本人清空日历两个月,就干一件事,见研究员。
最戏剧性的是王入职后最早的一次会上。他说我们现阶段最重要的里程碑,是训出一个像样的推理模型。对面一位老团队的负责人回他,我们不需要推理模型,我们的消费者需要吗?做个普通模型就行了。
王说他当时心往下一沉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,我是不是进错公司了。会后他立刻打电话给内特·弗里德曼,前 GitHub 的老板,也是从外面拉进来的核心之一。那句「不需要推理模型」,基本判了旧路线的死刑。
不需要推理模型???
重组后的 MSL,画风在大公司里非常罕见。研究团队不到 200 人,核心接近 100,每个阶段就几十人在干,对比友商动辄几百人的配置,他们管这叫不把算力像抹花生酱一样摊在互相竞争的项目上。组织极扁平,王名义上快有 200 个直属,当然实际有 team leads 分担,重点在于这层结构里没有非技术管理者。扎克伯格说了句大实话,人一旦脱离技术细节,退化得比你想象的快,在这种几个月换代一次的领域,很危险。
还有一条,整个实验室公开宣布,没有 deadline。你想想看,刚立了一个烧钱如流水的部门,转头告诉大家慢慢来,多吓人。但招进来的是一帮不安全感驱动的优等生,个个想在历史上留名。王每次问他们,三个月后咱们能在哪,得到的答复清一色是完了要完,然后他把回答录下来,三个月后模型发了再放给他们看。没用,下次还是悲观。王说这其实挺健康,对大事乐观,对自家项目往死里挑。
至于扎克伯格,王的评价是,非常贝叶斯。一旦新信息说服了他,整个世界观跟着换,所有动作对齐新认知,没有惯性。还有一句带粗口的,扎克伯格讲自己怎么确定就是王了,他把所有实验室负责人、所有研究主管聊了一圈,得出结论,Alex 就是那个人,他就是那个他妈的对的人。
节目后半段还回答了一个行业悬念。为什么到今天,没有一家 AI 公司像当年人们预言的那样,一路滚雪球通吃全局?
他们给了三个原因,都挺实在。一,各家执行都有强弱周期,今天你领先,明天他发力,时间拉长会均值回归。二,蒸馏这门技术自带反霸权属性,没人专门设计过它,但它就是能把大模型的能力压进越来越小的模型里,今天的小模型吊打一两年前的旗舰。三,也是我觉得最妙的,业界用脚投票。很多人愿意加入 MSL,冲的就是这里说要把技术带给几十亿人,多极的世界比少数几家公司攥着几个好模型的世界更安全。
然后是全片我最喜欢的一个判断。扎克伯格说,别家都在自动化知识工作,那个版本的未来甚至不够有魅力。他说,超级智能的最高用途是发明和创造,不是自动化。
采访结尾,科尔里森给整场收了尾,掉队很容易,你得待在前沿。扎克伯格补了半句,待在细节里,待在技术上。

(超市水果堆里的一颗西瓜。图,FASTILY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)
我看到这的时候,想起一百多年前的铁路公司。在根本不知道会有多少旅客的年头,把铁轨铺进荒原,因为特许经营权不等人,铺晚了,地界就是别家的。铁路泡沫炸过好几次,炸完,铁轨留了下来,列车跑了起来。
Meta 这一千亿,买的也是这种东西。电网、集群、一群嚼玻璃凝视深渊的研究员,和一个产品还不存在就先为它修的家。而直播里啃的那个 AI 买来的西瓜,早就传成了梗图,某种意义上成了这套想象力目前最出圈的画面。
一个可能是人类商业史上最大的赌局之一,目前最广为流传的画面,是老板在直播里啃西瓜。
但你仔细想想,这个画面其实意外地准。赌局是真的,西瓜也是真的。
出处与说明
本文基于 Cheeky Pint 播客 2026 年 10 月 12 日发布的对谈「Muse Wonder: Zuckerberg and Wang's $100B AI」(https://youtu.be/XfdIhd1g6EI),全部引述与事实以该期视频为准,未经二次核实的行业传闻未采信。
配图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。健力士、扎克伯格、亚历山大·王、西瓜四张的作者分别为 Stinglehammer(CC BY-SA 4.0)、Anthony Quintano(CC BY 2.0)、Meta Platforms, Inc.(CC BY-SA 4.0)与 FASTILY(CC BY-SA 4.0);机房图为 CINECA 的超级计算机机房(CC BY 2.0,非 Meta 自有设施,仅作示意);眼镜图为 Jacek Halicki 拍摄的雷朋经典框型(CC BY-SA 4.0,非智能款)。AI 生成示意图共 0 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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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作者:渊渟手记 / 投稿或爆料,请联系邮箱:mindlink@agent.qq.com